陈雨亭:教育旅程中的温润力量

摘要
本文通过自传性叙述和反思,探讨了教育过程中隐性力量的运作机制及其对个人成长的深远影响。文章以作者三位导师的教育理念和实践为案例,描述、分析了教师对学生产生隐性影响的机制,提出教育的真正力量在于深入内在世界,发现和创造自我。教师成为学生真正的榜样具有重要的意义,师生关系应建立在相互映照与共同成长的基础上。
我从事教育工作已有32年,从初中英语教师逐步成长为教育研究工作者。我的职业旅程始于山东兖矿集团一个煤矿职工子弟学校的英语教学,随后在曲阜师范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后在华东师范大学取得比较教育博士学位。在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工作15年后,我于2021年4月加入深圳市光明区教育科学研究院。我的职业经历涵盖了教师、学生、研究者和培训师等多个角色。多重身份的融合反映了时代的自由与弹性。每一次身份调整,都是一次新的选择,是个体对未来的新想象。在走向未来的途中,师生关系中的隐性力量发挥着助推或牵引的作用。这是一种温润的力量。


我在山东省五莲县第一中学读高一时,语文老师王宝龙深刻地影响了我。王老师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个子高大。他鼓励我们写日记或周记,并愿意为我们修改。有一次课间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讲如何表达才能更动人。正好那时我们刚学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他就翻开这篇文章,给我讲解写作题材、方式往往受个人经历的影响。“你看归有光,他一生事业和经历都比较平淡,没有大起大落,因此他的文章几乎都是通过家庭琐事、细节描写来反映主题。比如,在《项脊轩志》里,他详细描写了项脊轩的来历、变迁、人物的典型动作或话语,也写了很多琐碎细节,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情感。”王老师又指着课文最后一段,给我读出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他说:“你看,他不直接写对亡妻的思念,而是通过枇杷树这个意象,以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出内心的深情。这种手法不仅更具感染力,也更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传递出一种绵长而深沉的悲伤。”我至今仍然记得他读“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声音和语气。
王老师在少年的心里种下了一颗读书和写作的种子。此后30多年里,我对写作的热爱和我的写作风格,无论是写诗、散文还是论文,都深受王老师的影响。对于强烈的情感,我不会直接用浓烈的语句表达,而是选择一种平和的词汇。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觉得过于浓烈的表达会覆盖这些想法背后的东西。现在回头来看,王老师对我的影响,就像归有光项脊轩旁的枇杷树,一点一滴逐渐枝繁叶茂。写作——不受外在贿赂的写作——帮助自我逐渐构建了一个丰富的内在空间,一个足以抵御风霜的内在空间,一个让个体的存在充满意义的内在空间。
有无数次,我在深夜的站台写下描摹心中感悟的诗句;在写给校长和教师的论文中夹带着描摹探索勇气的话语;在观察教研活动时,用平和的笔触记录下教师们眼中的教和学。我始终坚信,这样的写作方式不仅是一种技巧,更是一种心灵修炼,是对内心世界的细腻描摹和真诚表达。王老师为我的人生追求奠定了一种底色,让我在远行的路上始终保持初衷。


在我33岁那年的9月15日,我背起行囊来到了丽娃河畔,来到了黄志成老师身边攻读博士学位。黄老师是上海人,同学们都说他有艺术家气质。在读博期间,我体会最深的有两点:爱和严格要求。黄老师爱每一个学生,关心我们,给我们自由。同时,他对我们的学业有严格的要求,但他很少直接表达他的严厉,总是以迂回、不动声色的方式,让我们领悟到他对我们的期望。记得我写完博士论文初稿时,黄老师的父亲正生病住院。他就在父亲的病床边上,给我修改论文初稿,详细指出其中的问题,鼓励我放宽心态,认真打磨论文。第二天他从医院来学校上课,课后约我谈如何修改论文。从文科大楼出来,我坐在丽娃河边的青石上,眼含热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学术上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黄老师要求我们做到的他总是自己先做到。2003年,我刚到上海时,发现黄老师上下班乘坐轻轨时,总是带着一个巴掌大的随身听,原来他在用碎片时间学英语。他的第一外语是西班牙语,但通过碎片时间自学的英语水平足够支持他到英国做访问学者、参加国际会议、讲学、翻译英语学术著作。我至今保持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自学的习惯,正是从模仿黄老师开始的。
黄老师几十年如一日研究发展中国家教育和全纳教育,他的学术坚守为我们树立了榜样。记得我刚入校时,他正在研究弗莱雷的教育思想,他说国内出版的很多弗莱雷著作,是从英文译本翻译的,因此有一些错误或偏离。于是黄老师直接读西班牙语原著及相关研究成果,后来他的著作《被压迫者的教育学——弗莱雷解放教育理论与实践研究》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
怎样过一种值得过的幸福生活?这些年我在同门微信群里,跟着他去北极看了美丽梦幻的极光,看他入住童话般的雪屋;看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野生动物;看他去印度感受古老文明······黄老师的足迹启发我们:努力工作与享受生活可以并行不悖,甚至享受生活更有助于创造性工作。
我从黄老师那里还学到了如何以民主的态度对待学生。黄老师从不居高临下地告诫我们要怎样生活,怎样工作,不以自己的价值观来覆盖我们。在他从教40周年的庆典上,他说:“你们有没有意识到,我几乎很少表扬你们中谁特别用功地做学问,谁发表论文多,因为你们有不同的兴趣,有不同的生涯规划。想把研究作为终身职业的,当然会努力钻研学问,如果喜欢做其他工作也很好。但是我对你们也有底线要求,那就是学业成绩必须达到学校的最低毕业标准。如果有毕不了业的苗头,我就会干预,就会批评。”
黄老师本人活成了我们心目中榜样的样子。赵汀阳曾经指出,“榜样被编造成什么模样,这是相对次要的事情,重要的是‘道德榜样’能够同时是‘成功榜样’,就是说,道德榜样必须与利益上的成功榜样是一致的。如果不一致,榜样就失去魅力”。作为学生的我们,观察到黄老师为人谦和,深受学生敬爱;人生体验丰富,眼中和心中装着世界的大好河山;不仅在学术上有所成就,还在生活中积极探索,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和热情。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功不仅在于学术上的突破,更在于生活的丰富和内心的充实。他以自己的生活态度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值得追求的生活。
把自己活成榜样,不是一种生活态度,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获取,而是一种教育理念。对学生知识获取以外的东西的影响,如价值观、生活态度、人生意义的获取方式等,不能靠说教,要靠对话,靠“商量”,靠榜样。黄老师把自己作为方法,不仅塑造了我们的学术追求,也深刻影响着我们的人生态度,让我们能够在复杂的世界中坚持自己的价值观,追求真正有意义的生活。


教师在学生成长过程中到底起着怎样的作用?这个起作用的方式会因为学生的年龄而有差异吗?我在写作本文时突然想到了这个话题,一些具身体验浮现在了脑海。
遇见威廉·派纳(WilliamPinar)教授的时候,是我33岁那年秋天。此前,我在做过8年初中英语教师之后,考到曲阜师范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十分认真地投入了三年时间学习教育学有关的理论,但是感觉只学到了一点点皮毛,还完全没有自己是教育学硕士毕业生的自信。我走在9月底的丽娃河边,内心既焦灼,又满怀热望,脚步匆匆,奔向博士必修课程和各种学术讲座,如饥似渴地学习。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威廉·派纳。从此后一直到现在的21年里,他都是我的导师,在各个关键的时候给我以指导或鼓励。
导师未必是写在文件中由“官方”认定的人,有时他们可能是你在书本中遇到的伟大思想者,也可能是你有幸遇到的对你特别重要、给了你关键指引的“私人导师”。我从阅读派纳教授的自传研究方法理论开始,到见到他本人,接受他当面指导,翻译他的著作,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