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东方与中国之王”，曾称雄西域和中亚——喀喇汗王朝

在欧亚大陆中部的历史上，有一个王朝一直被人忽视，甚至在中小学的历史课本上，就没有涉及，这个王朝就是喀喇汗王朝。

巅峰时期的喀喇汗王朝，它的疆域涵盖唐代北庭和安西都护府的大部分地区，以及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东南和乌兹别克斯坦东部的广大地区。

喀喇汗王朝的国君自称“桃花石汗“、”东方与中国之王“，而且这个王朝扛起了突厥文化与伊斯兰文化相融合的旗帜，创造了伊斯兰三大文化支流之一——伊斯兰-突厥文化。

本期视频，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喀喇汗王朝吧。

一、喀喇汗王朝的名称和由来

喀喇汗王朝，在中外史料中有很多名称，比如西方曾经称呼这个王朝叫伊利克汗王朝、可汗王朝、桃花石王朝。中国史料称之为黑汗王朝、黑韩王朝、哈喇汗王朝等等。不过目前中外已经统一称呼为喀喇汗王朝。

问题来了，“喀喇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汉语说的黑汗？

根据南京大学魏良弢先生的研究，他曾经在新疆工作过几十年，又在新疆大学任教，认为喀喇在突厥语中的确有黑色的意思，从这点看，汉语把“喀喇汗“翻译成”黑汗“似乎没错。但是他更推荐不要意译，而是直译为喀喇汗就好。

为什么呢？因为“喀喇“在突厥语中还有”伟大“、”最高“的含义，比如维吾尔人把帕米尔以东终年积雪的昆仑称之为”喀喇昆仑“。

二、喀喇汗王朝简史

目前根据兰初君看到的资料，有关喀喇汗王朝的历史缘起，主要有两种说法，两种起源时间。

一种说法以魏良弢为主，他认为喀喇汗王朝由西迁的回鹘人建立，而且建立时间得从回鹘汗国灭亡之后开始。

总结起来就是840年，称雄中国北方的回鹘汗国灭亡，因为灭亡比较突然，发动突袭的黠戛斯没有进行大规模屠杀，所以回鹘人大部分都生存了下来。

幸存下来的回鹘人主要分为三支：一支迁徙到河西走廊的甘州，即今天的甘肃张掖，称之为甘州回鹘；一部分在西域建立高昌回鹘；大部分向西建立了喀喇汗王朝，又被称为葱岭西回鹘。

另一种说法是：喀喇汗王朝的建立者是葛逻禄人，这一说法最早是德国东方学家普里查克提出，而兰初君根据自己手中能查到的书籍和资料，发现支持这种说法的文献包括《剑桥早期内亚史》里面的彼得B.戈登、《新编剑桥中世纪史·第四卷》、喀喇汗王朝维基百科英文版，以及感谢“冬天的唇膏2021”推荐的荣新江。

目前回鹘起源说和葛逻禄起源说是学界关于喀喇汗王朝起源的两种主要说法。

兰初君没有能力说喀喇汗王朝一定是哪个说突厥语的民族创立，毕竟那些学界大佬，比如荣新江只是说“葛逻禄说最有可能”。[i]

不管哪种说法，回鹘说还是葛逻禄说，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喀喇汗王朝是说突厥语的民族创立的。

总之到了10世纪中叶，喀喇汗王朝统治者开始在伊斯兰教教士的帮助下对汗国进行伊斯兰化改造，根据伊斯兰史学家伊本·阿西尔记载，960年有20万帐突厥语族人接受了伊斯兰教。

本来草原民族有掠夺文化，加上伊斯兰文化“有政教合一的军事化专制性和宗教性权威“，与回鹘、葛逻禄等突厥语系游牧民族尚武军事文化结合，产生强烈的武力扩张观[ii]。之后喀喇汗王朝和统治和田地区、信奉佛教的李氏王朝发生战争，战争中有伊斯兰教的伊玛目参加。

最晚到1009年，喀喇汗王朝征服了和田。

同时喀喇汗王朝在999年和同为突厥语族建立的伽色尼王朝，一起平分了伊朗语族建立的萨曼王朝土地，这时喀喇汗王朝领土扩张到了河中地区。

魏良弢在评价喀喇汗王朝控制河中地区的意义时，说了两点：第一点是从此之后中亚统治权归属到了突厥或者突厥化的民族手中，从这里看加速了中亚地区的突厥化；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了伊斯兰-突厥文化，另一点是喀喇汗王朝在征服过程中，并没有伴随大规模的杀戮，很多时候是和平吞并，因此中世纪伊斯兰世界最伟大的史学家伊本·阿西尔说：喀喇汗王朝是在秩序和法制方面最好的。“

到1041年，喀喇汗王朝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东喀喇汗王朝以喀什噶尔为统治中心；西喀喇汗王朝以费尔干纳地区为中心。

虽然分裂，但是无论在东喀喇汗王朝还是在西喀喇汗王朝，统治者制定的税赋相较于前后的王朝都轻一些，这有助于当地经济发展，特别是手工业和商业达到空前繁荣的状态。城市规模扩大，比如布哈拉在西喀喇汗时期，城区面积和19世纪的布哈拉城区面积相当，而且一批新的城市拔地而起，尤其在七河地区。

如今的布哈拉，图/摄图网

顺便提一下，西喀喇汗王朝正式独立的第一代统治者比较有名，他的本名是易卜拉欣·本·纳赛尔，全称是“国家的支柱、教团的桂冠、真主总督的宝剑、桃花石博格拉喀喇汗”，再加上“东方和中国之王”的称号。

这一点在目前存世的喀喇汗王朝钱币上有所体现，比如在新疆出土的钱币。

正面是赞语，后面是这个词：Billah Allah Al-Mustaghfer Sulaymsn Kadr Tafghac Khaqan(祈求真主宽恕的苏来曼·卡德尔·桃花石汗)。[iii]

这里解释一下桃花石的含义：桃花石是中国的别称，在7~14世纪被西域中亚的人用来称呼中国，至于桃花石的由来，有拓跋氏、唐家、唐家子等多种说法。元代长春真人丘处机把Tabgac转译成桃花石。[iv]

公元11世纪，塞尔柱王朝崛起，在1089年攻入西喀喇汗王朝首都布哈拉，之后的西喀喇汗王朝大汗变成了塞尔柱王朝的傀儡。

公元1125年，更东方的辽国灭亡，辽国宗室耶律大石率领一部分族人西迁，建立西辽政权，降服了东喀喇汗王朝，夺取七河之地，并于1137年打败了西喀喇汗王朝的军队。

当时西喀喇汗王朝内部的葛逻禄人对大汗不满，就向西辽救援，而西喀喇汗王朝就向塞尔柱人求援，这就引起了西辽和塞尔柱王朝的战争。双方在1141年爆发历史上的著名战争卡特万会战，结果是塞尔柱人惨败。塞尔柱苏丹和西喀喇汗逃走，西辽从此控制了河中地区。

但是西辽并没有灭掉西喀喇汗王朝，而是让他和东喀喇汗王朝一样，称臣纳贡就行了。

1211年，操突厥语的乃蛮部首领屈出律篡夺西辽王位，随后出兵攻占东喀喇汗王朝的政治经济中心喀什噶尔，东喀喇汗王朝灭亡；第二年花剌子模君主攻入撒马尔罕，灭西喀喇汗王朝。

其实上面兰初君的讲述是把喀喇汗王朝历史简化的，因为这个王朝历史上很多大汗的名字很相似，比如几个阿里、几个哈桑、几个易卜拉欣、还有几个纳赛尔，看着实在容易懵，还有喀喇汗王朝周边复杂的形势，一会儿伽色尼王朝入侵、一会儿塞尔柱人来袭、接下来变成西辽的附庸，最后又是花剌子模。

名字复杂自不必说，喀喇汗王朝的政治史之所以复杂，跟它的内部复杂矛盾脱离不了关系。王朝内部矛盾交织：统治家族和当地领主之间的矛盾、统治家族内部的矛盾、政权和教权的冲突，甚至有一些喀喇汗王朝大汗被打成宗教异端，惨死街头、定居文明和游牧文明的矛盾，无数矛盾掺杂到一块儿，就呈现出喀喇汗王朝内部历史的千头万绪。

三、喀喇汗王朝的中国观

喀喇汗王朝时期，出现了一位影响深远的学者，名叫马赫穆德·喀什噶里，他出身名门，是博格拉汗穆罕默德的孙子，在喀什噶尔接受良好教育，之后辗转达到巴格达，写出了《突厥语大词典》，作者写这部词典的目的是促使阿拉伯人学习突厥语。[v]

这部词典不仅是一部优秀的语言学著作，还是一部11世纪中亚社会的百科全书，看过一些介绍，里面最能吸引我的，是有关“中国”的认知。

上面写到：秦原来分为三部分：第一——上秦，地处东方，被称为桃花石；第二——中秦，被称之为契丹；第三——下秦，被称为巴尔罕，在喀什噶尔，这里是马赫穆德·喀什噶里的故乡。

四、喀喇汗王朝在文化史上的贡献

读了一些文献，发现学者们普遍对喀喇汗王朝时期的文化成就予以高度评价。最具代表性的是两部书籍，一部是优素福·哈斯-哈吉甫的《福乐智慧》，还有上面提到的《突厥语大词典》。

究竟他们为后人提供了什么呢？

我们先来看《福乐智慧》。

《福乐智慧》诞生的时代，喀喇汗王朝已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而当时在中亚有三大操突厥语民族建立的王朝，分别是伽色尼王朝、塞尔柱王朝以及喀喇汗王朝。

其他两个王朝对突厥文化不感兴趣，比如伽色尼王朝攻入印度后，接触印度文化，还深受波斯文化影响，他们的语言影响了乌尔都语，这种语言如今在南亚次大陆使用，主要由波斯语、印度梵语以及一部分阿拉伯语融合而成。而塞尔柱王朝同样重视波斯文化，把波斯语作为官方语言，尤其是宰相尼查木是波斯人（1017-1092），他的《治国策》成为塞尔柱人的治国方针。

而只有喀喇汗王朝的学者把弘扬自己的民族文化当做一种使命。[vi]在《福乐智慧》中，经常引用一些古代突厥格言，比如“世间三物：流水、舌头和幸运，总是反复无常，流转不停。”。[vii]

此外《福乐智慧》适应喀喇汗王朝的经济转型需要，从游牧经济转向定居农业，在《福乐智慧》中，把农民放在“四民”之首，其他三位依次是商人、牧民、工匠。同时里面也高度评价游牧民，说“他们可靠、诚挚、心底纯正。”这反映了作者试图弥合王朝内部游牧经济和农耕经济的鸿沟。

还有《突厥语大词典》。作者马赫穆德为了写这本书，“走遍了突厥语民族的所有村庄和草原，他们的韵语完全铭记在我的心中。”几经修改写成了这部名著。

里面的内容有大量史料记载，还附加一张圆形地图，这幅地图描绘出作者当时了解的世界，是流传到今天最早最完整的中亚舆图。

那么以喀喇汗王朝为开始逐渐形成的伊斯兰-突厥语诸民族文化，与伊斯兰-阿拉伯文化有什么不一样吗？

正如翻译《草原帝国》和《剑桥早期内亚史》的蓝琪教授总结的：

政治体制上，阿拉伯人的是政教合一，而突厥语诸民族，汗位不是凭借宗教界的地位，而是大汗的子孙才能继承。

另外掌握司法权方面，突厥语诸民族大多是部落首领掌握，施行的法律也按照符合当时部落生活习惯的习惯法。

信仰方面，突厥语诸民族带有萨满教色彩，比如陵墓 ( 麻扎) 崇拜便是这种糅合的体现。在麻扎朝拜的仪式中，朝拜者把三角旗绑在树枝上，插在麻扎周围，或在周围的小树、灌木上拴上各种颜色的布条，在高竿上挂牛尾、马尾及其他饰物，这些都是萨满教的做法。

喀喇汗王朝已经远去，但是它在西域书写的“桃花石”传奇，依然留在史册中，等待我们发现。

参考资料：

1、魏良弢：《喀喇汗王朝史》，人民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