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入侵印度之英帕尔战役（44）：再战敌后的第二次钦迪特远征
书接上回，本期将继续讲述英日双方在英帕尔战役中的较量……
1944年3月5日傍晚，日军第33师团214步兵联队长作间乔宜大佐正率部向卡包山谷的亚扎久进军。经过坎萨村的时候，作间和日军官兵都听到夜空中有飞机引擎鸣响的声音。骑着高头大马的作间抬头望去，大型飞机的红色和绿色导航灯清晰可见，编队颇为庞大。“准是去轰炸仰光的吧。”作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英军轰炸机的空袭情报自有专职人员汇报，无须他置喙。想到这里，作间便催马前进，不再理会头顶的敌机。
数日之后的一个夜晚,正在行军帐篷里睡觉的第15师团第60联队长松村弘大佐被轰鸣的飞机引擎声搅了清梦。根据声音，松村觉得这个英军的大型编队还没飞远,便走出营帐，钻出隐蔽的丛林仰望。日军官兵三三两两地跟着联队长一起出来察看。当夜月色颇佳，四五架大型运输飞机正在约750米飞行高度向东北方向飞行，每架飞机都已打开两三盏航灯。夜空中的景象颇为壮观，松村大佐隐隐觉得不妥，却不得要领，只有徒自困惑:“这些飞机到我们战线后方要干什么呢?”
其实早在松村大佐率领他的部队赶到通和的钦敦江渡口过江之前，1944年3月3日，奥德·温盖特少将就在钦敦江更上游的西岸,目送弗格森准将率领的英军第16旅从辛加林·卡姆第渡江，前往东岸。这是第二次“钦迪特”远征的先遣队。
第二次“钦迪特”远征，又称“钦迪特”大远征，作战代号“星期四行动”，预定会以一个加强师的兵力，在1944年3月空降缅甸敌后作战。第二次“钦迪特”远征与日军英帕尔攻略作战的发动时间几乎相同，这纯属巧合。这次远征不在第14集团军司令斯利姆中将的计划之内，实际上他对发动第二次“钦迪特”远征一直态度冷淡，认为纯粹是韦维尔和温盖特出于政治需要搞的花招。
“星期四行动”的实际效果,是众多二战老兵和历史学家争论不休的一个话题，但基本上没有争议的是，许多日军官兵确实对一支大规模英印军部队在自己战线后方活动忧心忡忡。史迪威指挥的以中国驻印军为主的中美联军，在4月底对密 支 那发动进攻,有效牵制了日军第18师团，使日军无法从这个师团调兵加强英帕尔方向的第15军主力，第二次“钦迪特”远征主力印军第3师也起到了类似的牵制作用，而且有一个“钦迪特”旅最终投入英帕尔战场，在那加山区与入侵的日军战斗。
日军根本没有料到英印军会在自己的战线后方实施大规模远征作战。一年前的第一次“钦迪特”远征主要依靠航空补给维持，第二次远征也是如此，但这一次温盖特的计划走得更远。除弗格森的英军第16旅从陆路进入敌后外，其他各旅各支队会乘坐滑翔机到达指定位置,深入日军后方建立可以固守的据点，同时修建简易机场跑道，以便运输机运载车辆和火炮降落。这一计划的目的，就是要骚扰日军补给线，让他们的后方不得安宁，无法专心在英帕尔前线进攻。
第二次“钦迪特”远征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战略目的,就是要切断日军在缅北的第18师团和中缅边境地带的第56师团的对外联系，保证在缅北作战的中国驻印军到孟拱和密 支 那一线的安全。只要缅北走廊打通，那么印度雷多到中国昆明的滇缅公路通车便指日可待。按照美国人的计划，雷多通往缅甸的公路会取代从仰光向北通往中国境内的一条公路，这条公路近两年前已经落入日军手中。一旦雷多到昆明的公路全线贯通，在史迪威看来，加尔各答的物资就能从陆路经缅甸运入中国，凭借这些物资，他可以按照美军的标准组建60个中国师与日军作战，而且公路沿线的输油管道可以保障中国境内的B-29轰炸机拥有足够的燃料，将中国变成对台湾岛、朝鲜半岛和日本本土实施战略轰炸的基地，进而彻底击败日本。
在印度拉拉加特机场跑道停靠，即将出发的滑翔机。
鉴于盟军已经承诺会使用足够的飞机支持和保障史迪威在缅甸的军事行动，在缅甸大规模进行空中运输和补给的计划是完全可行的。在大部分时间里，缅北方向的运输机数量都足够使用，但1944年2月，相当数量的飞机被用于支援阿拉干的英印军部队，后来，英帕尔遭到日军围攻之际，又大量抽调飞机用于为守军空运援兵和物资。不过，在第二次“钦迪特”远征开始阶段，美国陆军航空兵的埃里森上校和科克伦上校,都拥有足够的C-47运输机,将温盖特的印军第3师和他们使用的滑翔机运过印缅边境山区和钦敦江上空，让他们在曼德勒通往密 支 那的铁路上段周围地区着陆。L5小型飞机可供各部队指挥官在各部队和各指挥部之间进行调动和联系，同时还可用于运送伤员，这样温盖特的部队就不用像在首次“钦迪特”远征时那样被迫丢弃伤员了。
温盖特能够成功实施第二次更大规模的远征，几乎是个奇迹。他的直属上司们——斯利姆、蒙巴顿、吉法德和奥金莱克，都认为他傲慢自负，令人难以忍受。不过至少他的许多部下，在没有发现他在命令中颇为滑稽地引用《圣经》语句之前，都认为他是个善于鼓舞人心的军事天才，而且是他们当中意志最为坚定的勇士。卡尔弗特和弗格森两人对他最为信赖，知道他一向就是个赢家。
英印军一度最为轰动的事件便是温盖特成功地得到一支他所希望的规模庞大的部队。温盖特多次面见东南亚盟军最高司令蒙巴顿，甚至与丘吉尔首相本人联系，非常过分地提出申请，最终得到他要求的大部分部队。参加“星期四行动”的第二次“钦迪特”远征部队共辖6个步兵旅，每个旅各辖3到5个营。为了得到他想要的这6个旅，温盖特不惜和各方面多次争执甚至开骂，得到在中东完成训练的英军第70师。这个师的师长赛姆斯少将尽管内心颇为不满，但表面上还是相当友好地接受了温盖特副手的地位。
（上图）“钦迪特”部队总指挥，印军第3师师长奥德·温盖特少将(左），一名钦迪特军官(右)和一位美军联络官，在讨论“星期四”行动。
温盖特在备战期间非常自然地使用了在首次远征时被证明有效的一些措施，尽管很容易引起争议，但他的做法其实是合理的。温盖特首先打散旅以下的常规编制，一般将每个营编为2个支队，每个支队以1到2个步兵连为基干，合计约三四百人。每个支队分派一位皇家空军军官，负责联络空投和空袭事宜,缅甸团的各单位会为各支队充当翻译和向导，与缅甸当地的头人进行交涉，而且通常会充当情报先锋队。第二次远征部队涉及的种族范围比第一次更广。
虽然和其他印军师不同，温盖特的部队除了几个廓尔喀营之外，几乎没有印度土著部队，但为了掩人耳目，这支部队还是定番号为印军第3师。在这个师的6个建制旅当中，有一个西非旅，此外还配属一支2820人的美军第5307混成部队（暂编部队）。梅里尔准将指挥的这支部队同温盖特的部队一同在印度中部的丛林山地训练,是当时美国陆军在亚洲大陆唯一一支成建制的步兵部队。
空中部队与第一次“钦迪特”远征期间大不一样。支援温盖特印军第3师的美国空中突击部队拥有13架C-47运输机，12架C-46突击运输机,12架B-25中型轰炸机，30架P-51“野马”式战斗轰炸机，100架L5轻型飞机和6架直升机。第3师的人员会由225架滑翔机运载。进入丛林以后，同上次一样，各部队主要靠步行行军，依靠驮畜运送补给品、弹药和无线电台。
温盖特采取的措施引起了不少争议。英印军总司令奥金莱克元帅就认为，将英军第70师的建制打散实在没有道理,还不如将这个师完整地派到阿拉干战场对英印军更有利。在奥金莱克看来，这样一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英军师，完全可以投入重要的主攻方向，将他们拆散投人游击战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温盖特的敌后远征需要增加一个师的兵力,完全可以等到第82西非师来到印度再出动,那个师倒专门接受过丛林战训练，而且使用人力运输。另外，印度后勤部队需要为雷多的中国驻印军和阿萨姆的英军第11集团军群提供油料。在油料供应已经非常紧张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保障温盖特的航空部队的油料呢?奥金莱克在魁北克会议期间，就发送了一份电报给丘吉尔和英国三军参谋长，陈述意见,但他早已失宠，这份电报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史迪威对于梅里尔支队配属给温盖特也不能接受。他一直都希望自己手中能有一支美军步兵部队投入战斗,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支近3000人的武装,却要配属给温盖特的印军第3师使用。史迪威得知这个消息，立即爆发了:
“经过长期争取，我们终于有了一支美国步兵部队，可是上帝呀,他们告诉我们这支部队将会在温盖特指挥下作战!好啊,我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支部队,那些爱逞能的家伙们才懂!他（温盖特)什么都没干成过,只是到杰沙进行了一次没成功的短途旅行,装模作样切断了一些我们的人已经切断的铁路，在伊洛瓦底江东面被日本人逮住,等脱困的时候损失了40%的兵力。现在他倒成了专家。这事儿可真要让耶稣基督都泄气了!”最后史迪威还是把梅里尔支队给讨了回去，让他们一同参加密 支 那战役。因为这一纠葛，史迪威和“钦迪特”部队互相看不顺眼，他的参谋们也和“钦迪特”各级军官水火不容，搞出不少笔墨官司。
在第二次“钦迪特”远征期间,负责拖运滑翔机的美军C-47运输机。
在“钦迪特”从拉拉加特机场出发，飞往缅甸敌后的最后关头，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原来为了避免让日军察觉,东南亚盟军司令部早已下令飞行员们不要从“钦迪特”部队预定降落的3个地点——“皮卡迪利”、“百老汇”和“乔林基”上空飞过。飞行员们都认真执行这一指示，但一位较为仔细的美军飞行员认为有必要在行动正式开始之前，进行一次最后的秘密侦察，所以还是到这三个地点上空进行航拍。这位飞行员送回的照片显示，“皮卡迪利”果然出了问题，被人用树干封锁了。第一次“钦迪特”远征期间,温盖特部下的伤员曾经从这个地方乘C-47运输机撤离，英印军一直认为那里很安全，因此也没有要求陆军摄影情报部队的“喷火”式和“蚊”式战斗机在“皮卡迪利”上空进行定期航拍，没想到偏偏出了纰漏。
温盖特得到消息之后,非常焦虑,认为是中国人泄露了机密。这倒不是毫无道理，当时中国国民政府的安全保卫工作在同盟国是出了名的槽糕。不过实际上还有其他可能性，例如美国《时代周刊》在1943年6月，曾经刊登过一张“钦迪特”伤员在“皮卡迪利”登机的照片,不排除日军情报人员得到一份周刊，从而推断出盟军在缅甸使用这个空降点的可能性。温盖特最担心的是，日军可能发现的不止这一个空降点，如果日军故意封锁“皮卡迪利”,而在“百老汇”或者“乔林基”设下埋伏的话……—念及此,大胆如温盖特也不免直冒冷汗。
不管怎么说，“皮卡迪利”这个空降点肯定不能用了。温盖特召集各旅旅长召开最后的紧急会议,商议行动方案该如何变通。斯利姆中将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卡尔弗特准将的印军第77旅原定在“皮卡迪利”和“百老汇”两个空降点降落。在会上得知情况后，卡尔弗特沉吟半响，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让我的旅全部在‘百老汇’降落吧。打仗本来就要冒险,值得一试。”温盖特接受了他的意见，按照规定向斯利姆进行了最后的报告。斯利姆向温盖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行动继续进行。”(关于这次会议存在一些争议。在一些会议的照片中，斯利姆的身影并没有出现，有人据此主张是温盖特独自做出了最后决定，但斯利姆的决定在印军官方战史中有明确记录。)
为了尽可能降低潜在风险，温盖特决定当晚只使用“百老汇”一个降落点,稍后再让伦泰恩的印军111旅在“乔林基”降落。通信部门和卡尔弗特约定了两个暗号，如果降落失败，就发“豆饼”，如果成功，就发“猪肉肠”。从讨论,决定到修改计划，全过程一共用了70分钟。3月5日18点12分，第1架C-47运输机出发了。
卡尔弗特是经过非常慎重的考虑，才决定拿自己的一个旅冒险。适合空降的满月夜晚只有那么几天，而日军正在大举集结,准备进攻英帕尔，未必会提防英印军在后方空降。一旦推迟行动，“钦迪特”部队可能就会投入第4军在英帕尔地区的战斗，进行大规模敌后远征的机会可能就永远失去了。
第一批滑翔机在目标上空很快便离开运输机,一个管制人员团队会在降落之后摆放石油火炬,指示着陆场的位置,但变化总是会超出计划之外。主跑道上的2棵树和一些沟壑在航拍的照片上都看不出来，第一批滑翔机有一些撞上出了事故，后续波次的滑翔机也撞了上去。卡尔弗特看着地面上堵塞的滑翔机通道，意识到许多滑翔机没能安全到达，很快他又得到了伤亡数字:30人死亡，21人负伤。他颇为无奈地发出了“豆饼”的电文。
6日凌晨2点30分，温盖特收到这则电文，一脸阴郁地对参谋长塔洛克准将说道;“看来行动失败了。”塔洛克却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吧。”温盖特见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刻意安慰自己，心里不由一宽。塔洛克建议温盖特先去小睡一刻。他从行动开始就一直没合眼，实在太累了。这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6点30分，塔洛克兴冲冲地将温盖特叫醒:“最新电文收到了，是‘猪肉肠!’”温盖特一骨碌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感谢上帝。”
卡尔弗特已经将机场跑道清理干净。因为各种事故，他的61架滑翔机一共只有35架在“百老汇”安全空降,不过后来的报告证明，人员损失数量并不像他一开始认为的那样多。滑翔机在指定位置的安全降落比率不到60%，但布洛克特中尉指挥的美军工兵部队和2辆推土机都安全降落。他们稍事休息，便立即开始平整机场跑道。这一天黄昏时分，美国陆军航空兵的第1批C-47运输机在“百老汇”机场跑道降落,后来又有63架降落。此后每天这座机场都要起降上百架次运输机，将野战火炮、高射炮等辎重运到。6日夜间,伦泰恩率印军111旅飞入“乔林基”空降点。下一个夜晚，温盖特飞抵“百老汇”机场。
“星期四行动”与史迪威的密支那攻势要图
此后空运行动一直在进行。盟军运输机合计在这次远征开始阶段出动600架次飞机，将9000多名英印军官兵和将近1400头骡马,以及两支炮兵部队，运抵缅甸日军占领区核心地带。3月11日，温盖特对第二次“钦迪特”远征部队各部发布最新命令:“我们的初步任务已经完成,给了敌军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打击，我们的所有各支队已经深入敌后腹地……敌军将会凶猛地反扑。我们将以决心和毅力与敌一战,收复我们的缅北领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这种优势的时候，不必去计较得失。这一刻将载入史册。这是每个参加者都能为之骄傲的行动，有朝一日可以自豪地对别人说:(当时)我就在那里!”
第二次“钦迪特”远征先声夺人，确实让日军吃惊不小,英印军2个旅的兵力大举在他们战线后方空降,另有一个旅已经早早从陆路深入，迫使日军必须认真对待。
【未完待续……】
